(3)江雪靜
紹平來找我,約我在敦化南路的法國餐廳吃晚飯。
我不想讓爸知道這件事,為了照顧爸和處理媽的後事,我搬回娘家已經兩個多月了。用“娘家”這個詞,當然有些可笑,事實上,如果一個女人已經失去了“婆家”,那麼所謂的“娘家”還算成立嗎?
家裡不算大,當媽離開,而我和爸幾乎呼吸共存的處在同一個屋簷下時,我總有一種摩肩接踵的壓力在;我不懂媽怎麼受得了?即使爸出門去上班,也常有電話打到家裡找他。
更別提晚上有一半的時間,爸總跟不一樣的人維持著熱線。
我雖然懶得理會爸是在跟誰通話,但他那種嬉皮笑臉的態度和語氣,在在都令我渾身不舒服。我並不是要爸保持可憐、悲傷的鰥夫姿態,我只是在想,以往當爸跟電話另一端的人通話時……
媽都在做什麼?想什麼?
說來奇怪,我並無心監視爸的一舉一動,但我在家裡走動時,只要爸在場,我總感覺有一雙眼睛用一種微妙的假裝注視著我。
也許他的感覺也跟我一樣。
爸唯一干涉過我的事,大概就是紹平的加入和離開。
當我二十幾歲時,我誤以為爸只是對於女兒選擇愛戀的對象,心裡有種莫名被掠奪的感受,而產生排斥抗拒的反應。輾轉從媽那裡聽來的,卻不是這麼回事。
媽說:「妳爸說紹平這個人的眼睛不老實,這是他最擔心的地方,他擔心妳承受不了感情有什麼變化;當然,他也不是要阻止妳跟紹平來往,妳爸只是希望妳至少多觀察、腳步放慢一點。」
當時的我很不以為然的回答:「眼睛不老實?」我冷笑一聲,「爸以為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跟他一樣風流?還是認為我不可能像妳這麼寬容?」
我當然很後悔自己說過那樣的話,看到媽默不作聲,我知道衝動出口的話顯然對媽造成了某種傷害。
「對不起!我不是針對妳。」我只能挨近媽,亡羊補牢的說了這一句。
「小靜,婚姻裡的是非對錯,其實並不如妳想像的那麼簡單。」媽的笑容很淡很輕,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微笑。
「也許我不懂,我只知道妳對爸太過仁慈,像妳這樣的女人有權利跟更好的男人在一起。」
「是嗎?」
媽別過臉去,不再多加解釋,那時的談話也就此結束。
如果真要說我對媽有什麼遺憾,那就是我始終無法完全理解她對爸存在的是哪一種情感。
我也曾卑鄙的懷疑過,媽只是為了一個經濟有保障的生活,而委屈的待在爸的身邊。
她每天把家裡打理的有條不紊,爸的衣著乾淨體面,不需要煩心家裡的所有瑣事,連每一場拉朋邀友到家裡的熱鬧飯局,媽也總是面露愉悅的準備好每一道豐盛的菜餚。
在我心裡,爸虧欠媽的太多了,多到即使爸在媽生病期間,願意不眠不休的在病榻邊照顧,猶有不及。
如果夫妻和伴侶之間的付出與拿取,永不能有平衡點的話,我認為人之所以依靠愛戀維生的心態,完全是徹頭徹尾的自私。
上次見紹平是在媽的葬禮上。
他就像所有親友一般,面帶哀悽,在陌生的距離之內又帶著點熟悉的瞭解和同情。紹平上香,然後回到親友席,只在我泣不成聲的送走媽的棺木時,急著過來攙扶我。
爸家族那裡的很多親屬,以前都誤認為我和紹平的婚姻關係還存在著;直到媽葬禮那天,他們帶著疑惑的表情,不停的竊竊私語,不解紹平為何不屬於在靈堂答禮的家屬,也不存在訃文上。
在那樣的時刻,流言蜚語當然不再重要。
我又要如何向人解釋,紹平對我的愛薄弱到不堪一擊呢?
換來更多的同情與悲憫,根本不是我想被攤開來接受審判的結果。
「妳還好嗎?」
隔著典雅的方桌,在昏黃燈光下的紹平看起來非常不真實。
「還可以,我媽的後事處理完了,我最近的精神狀況終於鬆懈了一點。我還沒有跟原先的公司聯繫,沒辦法確認是否能回去上班,畢竟我已經留職停薪了半年,再厚著臉皮回去感覺怪怪的。」
「打個電話問看看,妳的能力這麼好,後來接手的人不見得比妳在行。」
紹平的安慰有些勉強,我盯著他的臉,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好陌生。
看我沒回答,紹平一面喝水一面擠起一絲笑容,「對不起!」
「關於哪件事?」我坦然的問。
他皺眉,「我……我是指“媽”的葬禮,我都沒有幫上妳的忙。」他猶豫了好一會兒,似乎在尋思該用什麼稱呼或字眼會較為適宜。
我輕輕搖搖頭,「不用道歉,嚴格說來,其實這已經不關你的事了。」
「小靜,我知道妳對我可能還有怨恨,但是實在不必要跟我分得這麼清楚。」紹平的臉一陣青一陣白。
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,「是嗎?人生不就是這樣,有些關係既然已經不再存在了,相對附屬的權利與義務一併消失也很正常。」
紹平的臉色變得更難看。
我當然不是故意讓他下不了台,我只是不願意強迫自己違背心意,再保持什麼友善的態度。
服務生送上前菜,暫時打斷了氣氛的僵凝。
我必須轉移話題,但一時半刻找不到更好的事可以切入。「你爸你媽都還好嗎?」
「還不是老樣子,我媽老是嚷著這裡痛那裡痛,自從知道妳媽生病之後,我媽對自己的健康更是緊張兮兮的,就算去做全身檢查,只是有點“三高”,她還是很焦慮。」
我忍不住想笑。紹平媽確實是個容易神經緊張的人,記得我同意跟紹平離婚時,她罵紹平罵得很兇。
如果說這場婚姻讓我得到些什麼,恐怕是意外的獲得另一個好媽媽。
「這都要怪我,因為這陣子心情很糟,都沒有打電話給她,我明天就打電話問候她一下。」事實上,我擔心自己會情不自禁的流淚,那只會讓紹平媽跟著難過而已。
「我媽一定會很高興,她老是在嘮叨她怕自己打電話給妳,只會顧著哭。」
「你爸呢?他過得如何?」
「我爸最近忙著辦退休的事,他的朋友想另外請他去公司幫忙,可是他一直沒辦法決定。我媽說拼命賺錢不是什麼好事,但又擔心我爸退休留在家裡,會磕磕碰碰礙手礙腳。」
看樣子,每個人都依然在自己原有的軌道上運行,這算是好事吧。
那紹平自己,跟那個叫紀倩如的女人之間…….算了,不關我的事,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,我完全不確定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情緒起伏,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這頓飯裡隱忍住。
至少,目前我還不想勉力偽裝自己泱泱大度。
我和紹平開始努力的用餐,雖然直覺告訴我,紹平會在這種時候約我吃飯,絕不只是要表達關懷。因為一切都已經遲了,當我最需要有人扶持和保護的時刻,紹平早就提前選擇棄我而去。
關於這些無濟於事的關心,除了換得他自己的心安,對我的實質意義並不大。
他說起自己的工作和同事,也提到我爸看他的眼神依然沒變,一逕是充滿敵對和不滿。
這該怪誰呢?我不禁想竊笑。
過了許久,甜點終於端上桌,我聽到紹平清了清喉嚨,調整成正襟危坐,他專注地望向我的眼睛。
「其實,我有事想拜託妳。」紹平難得露出慚愧的神色,「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請妳在我媽面前,多幫倩如說點好話。我知道這算是為難妳了,要是我媽能聽到妳自己親口說出毫不介意倩如的話,也許她對倩如的觀感會慢慢改善。」
他的眼神充滿期待。
我很惱火,也覺得可笑,為什麼紹平要選擇我去執行這件對我極度不公平的事?在紹平的心裡,我到底是誰?又算是什麼?
(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