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當了十幾年的媽媽,但這十幾年來,我從沒有真正的為自己過一次母親節。
每一年母親節當日與前一週,往往都是在回娘家與回婆家之間穿梭著。
以前,我那位嚴厲又充滿私心的媽媽,總是不斷地計較著母親節當日,她應該深獲我們姐妹重視,必須是唯一、最尊崇、被注意的媽媽,至於我們的婆婆們,我媽可從不在意她們會怎麼想。
某一年開始,姊姊們開始構思提前一週為我媽過母親節,以便母親節當日能到婆家,或是為自己過一個像樣的母親節。
我媽需要的不過是關注、重視、紅包和禮物,只要滿足了她這個區塊,她似乎再也沒有理由發怒。
我嫁給一位極注重傳統的丈夫—秉君,也因此,母親節在婆家為婆婆慶祝,是天經地義且必須全數禮節做到。
我從來沒有為自己策劃過任何一次母親節,如果不是個性隨遇而安,不在意這些繁文縟節,也許我早也鬱悶不已。
母親真的偉大嗎?我相信所有的人都要舉手稱是,我不認為自己有多麼偉大,只能一再告誡孩子,這些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的日子,隨喜就好,我這輩子絕不會要他們如何如何,或以此來判斷他們是否孝順。
我相信,在這世界上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,真正重視且希望的,是在母親節這一天,能夠完全擺脫既定的身份,不是某人的女兒、媳婦、妻子、媽媽,在這一天卸下所有的框架,孑然一身的只為自己而活。也許去看場電影,也許是隨興的逛街、散步,去自己平日一再嚮往,但為上述身份始終不可得的任何地方。
總想著,要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,在自己的有生之年,隨著年華的老去,隨著記憶即將衰退的某一日起;那些鐫刻在腦海裡的恐懼不安、無奈、疼痛和不明所以的蒼涼,倘若無法化成文字,日後,我恐怕再也說不來,到底什麼是我人生真正的畏途。
不敢也不想回娘家,在記憶所及之時,至少已經近十年。
秉君對我娘家的疏離,也不過是這幾年的事,從某一年開始,我從不主動開口問他是否跟我一道回娘家。
他總說自己工作忙、假日不好排假,在我從不強力要求的情況下,他一整年唯一會出現在娘家餐桌的時節,僅剩下大年初二。
相較於他時刻要求我做個符合傳統禮數的于家媳婦,我可以很驕傲的說,我沒有讓他委屈過,也沒有讓他成為半子後為難過什麼。
至於為何從不勉強他?如果我自己視回娘家為畏途,我又有何種資格要求他一起共赴?
我媽媽當然抗議過秉君很少在娘家出席,舉凡我媽生日、母親節前夕、過年、孩子放暑假時,她總會忍不住酸酸的對我說:「是啦,他很忙,忙到捨不得回家看看我這個丈母娘,也說不定是瞧不起娘家的貧窮,回來也沒什麼好處可撈,幹嘛浪費時間呢?」
我曾經為秉君辯解過,最後仍是頹然放棄這個沒有任何效果的動作。
在我媽的心裡,她所認定的事,沒有一件是可以經由別人的言語與行動瓦解她既定的思考模式……
我的態度、姊姊們的態度、秉君的態度、我爸還在世前的態度,其實早就在我媽眼中根深柢固的存在著她主觀的揣想。做與不做、說與不說之間,再也沒有差異。
說起畏途,我必須一手打理三個孩子和自己的衣物行囊,當孩子還小,我牽著抱著揹著,坐上客運到達娘家的城市,再轉乘市公車。沿途的疲累,以及孩子偶發的吵鬧,總令我充滿懼怕情結。
直到自己有能力購車,趕著做完家事,催促孩子整理,哄孩子上車,通常已是即將日落西山;開車回到娘家,我所面對的仍舊是我媽的冷臉。
「是啊!忙成這樣,每次回個娘家總要拖到七晚八晚。」我媽的眼神裡帶著難以察覺的鄙夷。
孩子的吵雜、某人說錯了某句話,讓我們待在娘家的時分,多少會不經意的惹惱了我媽細微敏感的神經,她會開始生悶氣,說著酸諷刻薄的話語;我們甚或成為她遷怒的對象。
每一次出門,我坐在床沿,設想著千百個“這次突然不能回娘家”的理由,即便那些理由看來天衣無縫,我仍提不起勇氣撥打那通電話告知我媽。
因為繼之而來的,除了她言語中的失望,還有難以計數的缺點累加在一張—只存在於我媽心中的優劣卡裡。
一次兩次三次,那些天衣無縫的理由也不再完美,我依然必須面對我和我媽間的僵局,我仍舊得踏上畏途,滿足我媽的渴望,滿足孩子們想與表姐表哥同歡享樂的希冀。
也許,從沒有人真正在意我在想些什麼。
我只知道,我媽內心最迫切想看的只有一個人,那並不是我,而是我的大兒子廷宇。
我媽一直認定廷宇就是她所生的兒子,不過是假借我的肚腹懷胎十月,可憐的廷宇變成奇怪倫常下的產物,在我媽錯誤認知下,取代且滿足了我媽此生沒有生下兒子的遺憾。
她有病,我明白。
而我唯一能做的,是假裝從沒發覺她的念頭和私心。
在我心底深處,我只有一個家,那就是我和秉君與三個孩子組成的家。
我只有這個家,縱然充滿壓力、疲憊;但也是唯一能讓我喘口氣、能真正做自己的小窩。
(待續)